兰骐脑海里突然浮现陈理想那天在榕树底下说的话,对着海喊可以发泄情绪,心情变好。
兰骐环顾四周,确认大半夜海边真的没人后,学陈理想的样子,迟疑着将手摆成喇叭状,放在嘴边,面对涛声阵阵的夜海大喊:“啊!”
刚开始这一声很短促,等他喊完,四周依旧静悄悄后,兰骐就放松下来,对着海面很长很长地喊了一声:“啊——”
风灌进嘴里,兰骐感到一点自由的滋味,于是继续大喊:“啊——兰骐你就是个傻逼——为什么非要去当演员!”
涛声吞噬他的呐喊,远处寂静海岸,浮标似的一点若隐若现绿光,像一只好奇的萤火虫。
陈理想也不总是乱讲,喊完兰骐心里的确舒畅很多。
他又往海里走了半步,涌过来的潮水打湿他的脚面,湿润的、冰凉的,像一条小蛇。
就这么呆了一会,兰骐觉得自己又能回去背词了,拎着鞋子“嘶——嘶——嘶”转身往岸上走。
从沙滩回去街上,有一道十几步的石阶,石阶上是一个小型广场,有个供游客冲脚的小圆顶亭子在右边,弧形墙壁围着,可以由一道小门进入,里面有座位和冲水的龙头。
兰骐准备过去冲个脚再穿鞋,身体猛地一僵——
他对摄像头异样敏感,感受到被窥视的目光,立刻敏锐顺着那针尖一样的感受来源看过去——
圆顶亭子里有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看着他。
这一幕有些惊悚,因为隔得远,光线又暗,那双眼睛处在一个较低的高度,像是大型犬站起来的高度,所以兰骐只以为里面是一只海边的流浪狗。
兰骐下意识“呔”了一声,试图把狗驱逐吓走。
可那团黑影没动,反而缓缓站高了,形状越来越奇怪,从一团野狗的黑影逐渐呈现出细长人形,像妖魔鬼怪在变形……
如果是个胆子小怕鬼的人此刻早就被这一幕吓破胆,拔腿就跑。
但兰骐反而向那个黑影又走近了一步,眯着眼睛去看,看清是个人形后松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吓死我了!”
兰骐拎着鞋继续往亭子走,随着他越靠越近,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细瘦的身材,过长的头发,一双像鬼一样掩藏在头发下的黑色眼睛。
亭子挡住月光的光线,有点太黑了。
兰骐走到跟前,从身形认出人,太好认了,太瘦了,一下皱眉,语气不太好:“喂,小鬼,大半夜不睡觉来海边浪什么?”
兰骐边说便从他身侧挤进亭子里,径直走去找水龙头冲脚。
夜里海边水龙头的水很凉,凉得兰骐打了个哆嗦,因为之前的坏印象,又问了句:“怎么不说话,年纪不大人倒挺拽......”
身后没有回应,只传来一些窸窣的奇怪动静,兰骐回头看去,因为水龙头那侧有个窗,月光正好从那个方向打进来,终于能看清亭子里的状况,兰骐冲脚的动作一僵——
只见狭小地空间里,瓷砖地上铺着一人高的纸壳板,像是一张简陋的床,一床破烂的法兰绒被子蜷缩在纸壳板上,本应该放枕头的位置放了个黑色双肩包。
大半夜无家可归睡海边凉亭已经够让兰骐震惊了,而纸壳板边缘的颜色一直在变深……“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兰骐低头,正看见自己脚下裹挟着泥沙的水流速度极快地涌向这已经够惨了的纸壳床。
什么叫只有更惨,没有最惨。
野狗的窸窣的动静正是他把被子从打湿纸壳床上抱起来,但从被子沉重垂下的被角看出,为时已晚。
兰骐立刻去关水龙头,也是......为时已晚。
兰骐:“......”
令兰骐窒息的沉默中,纸壳床很快颜色变深了一大半。而野狗只是蹲下身,沉默把打湿的被子塞进他的“枕头背包”。
兰骐不自觉弯下腰,扶住水龙头,像是没办法承受自己做出了这么地狱行为......声音里带着一点崩溃和绝望的意味:“大哥!你大半夜不回家为什么睡这种地方!你没有家吗?”
回答他的是野狗很重地拉上背包拉链,发出“滋啦”一声响。
瘦削的青年背上背包,不发一言,起身就走。
“喂——”兰骐不可能不叫住他,赤着脚就追上去,道歉:“对不起!”
野狗脚步未停——
兰骐下意识想抓住他肩膀,让他别走,可瘦成一条的小子反应极快,一下避开!这就导致平衡感极差,脚又打湿的兰骐一下失去重心,在石砖地上连滚带爬,最后一个屁股墩摔在了野狗面前!
“砰——”发出屁股着地的闷响。
这番操作挡住野狗的去路,他的脚步停下来,在阴暗月光下用一双黑色的眼睛沉寂俯视兰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