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个吹风机,红色吹风机长长的圆筒口上挂了五六串金属项链和手链,不同样的挂饰在半空摇摇晃晃,像悬挂着一排银色的腊肠。
出差时把吹风机筒当首饰盒用,是兰骐的习惯。
他沉浸在自己思考中,当然也压根不在乎任何人对他凌乱房间的打量,只是问邵山:“你之前学过表演吗?”
邵山收回落在吹风机上的视线,沉默摇头。
兰骐又问他:“你喜欢表演吗?”
邵山依旧沉默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兰骐打量着他瘦窄的肩,锋利的侧脸,头发渐渐落下来遮住隆起的颧骨,凹陷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嘴唇。
兰骐想了想,说:“这样吧,舟城这段时间你先给我当一个月的助理,工资一万块,包吃包住,每天晚上你把我白天演的挑一幕演给我看,要是越演越好,我再签你进兰隰娱乐当演员,愿意吗?”
邵山没说话。
兰骐也给足他思考的时间。
表演的天赋万里挑一,但成为演员的决心和毅力至关重要。
如果邵山没有想成为演员的念头,不喜欢这份事业,兰骐觉得自己没必要去强求。
实在不行就当给自己又招了个助理,这小鬼要是喜欢干就干,哪天不喜欢干了,也能攒一些钱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各怀心思的沉默中,兰骐又不自觉玩起了膝盖上的小熊,他吸了下堵塞的鼻子,还是没忍住把邵山的心思往演戏上引:“我也实话跟你说,我的戏演得不行,表演老师建议我找有同样问题的演员观察模仿。你也是臭脸一张,所以我才花钱让你每天晚上演给我看,让我能看出自己的问题在哪,我们算互利互惠,谁也不欠谁。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如果你愿意抓住就留下来,要是还想像以前那样装酷离开我也不拦你,但这一定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留还是不留,你现在给我答复。”
兰骐给他找了一个这段时间必须演戏的理由,又故意不再给他留犹豫时间,逼他迅速决断。
邵山慢慢抬头看向他,眼神黑浸浸的。
兰骐没看他,低头抓着小熊的手臂招了招,像电视里哄小朋友的玩偶戏,用小熊跟邵山在打招呼。
可刚刚他才为了引导一个人,在言语中坦诚自身演技的缺陷。
就像小熊招手的可爱一幕,操纵着小熊的兰骐冷着一张脸,违和,充满矛盾。
邵山视线微微下移,观察到兰骐耷拉的肩,垂在飘窗下小弧度摇晃的小熊拖鞋,堆叠的黑色裤管和拖鞋间隙,露出一点冷白的脚踝皮肤。
邵山瞬间收回视线,沉默了几分钟,最终声音沙哑地答应:“我可以给你当助理。”
无论是每个月一万当助理还是当演员,都比88块钱一天的杂工要好。他不是傻子。
“行。”兰骐低着头,捏着毛绒熊的小短手折过来,拍了拍熊胸口,小熊的姿势显得很仗义。
兰骐抬起头,一脸冷酷:“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18章 冰河
人可能从三岁有模糊记忆,邵山的记忆初始是一条冰河。
北城偏僻的山区,长长的山峰蜿蜒如蟒,冰河是直溜的,河水在夏天透着黑,冬天结冰,刨开浮雪,冰层也是黑的。
记忆里,一个手指黑瘦的老人总抓着他,托拽着他往冰河上走。
风雪如割,像扫帚条抽在脸上,袖子外藏不住的手指刺寒麻痒,被拽得久了,也就没知觉了。
老人和他站在河边,往冰层上摆上一些吃的、喝的,开始哭。
雪粒迷眼,冻不住的冷泪流淌在她开裂皲红的脸庞,手里抓着把米,高高洒向冰层。
她边撒边哭,用尽全身的力气:“儿子,回来吧,回家吧——”
白色米粒落在冰层的声音像一场冰雹,又像炕洞灶膛里木屑炸开的声音,在雪色天地噼里啪啦燃烧。
她自己哭喊不够,要让邵山也哭,也跟着喊:“哭啊,喊啊,喊爸爸回家,快喊啊——”
邵山那时候不怎么会说话,被老人一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像被箍碎的冰层,于是涌出一狭裂缝里的刺骨冰水。
邵山第一次喊爸爸在雪色天地,在泪眼朦胧中:
“爸爸......回家吧,回家……”
老人在那个冬天,在积雪堆到炕边绿色窗户口的早上,躺着一直不睁眼睛。
炕洞里的火渐渐熄了,平房变得很冷,风声呼呼扇在窗户上,玻璃和用浆糊粘在上面的报纸好像都要裂了。
邵山裹着被子,木然看着窗户从白色变成紫色,再变得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