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祁动作不停,轻轻将宣纸上的墨吹干。
他端详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结果呢?”
中年男子一愣:“结果……永安侯府如今确实是谢公子说了算,二皇子没了谢常欢,失了一勋贵那边的助力;民间还传出了皇室不详的名声,惹得陛下不快……”
“结果是好,便够了。”沈祁打断他,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本王对聪明的年轻人,总是格外包容一些。年轻气盛,想立功、能立功,没什么不好的。”
沈祁抬起眼,看向中年男子,忽然问:“老孔,你跟了本王,也快二十年了吧?”
孔逯不知怎地心头一跳,恭声答:“是,承蒙王爷不弃,已十七载了。”
“忠心可鉴,”沈祁颔首道,目光却是冷的,“不过,你年岁渐长,本王看你近年来愈发精力不济,瞧着力不从心。”
孔逯登时冒了一身冷汗,心里把瞒着沈祁那些事儿全都想了一遍,其中最严重的,是……
“欺瞒主子,肆意妄为。”
沈祁的声音充满压迫感,仿若山雨欲来:“老孔,我把阑珊阁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你,你却辜负了我的信任,暗自倒卖药材、以次充好。”
孔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而沈祁居高临下,声音平稳:“老孔啊,你年轻时也是个聪明人,懂分寸,知进退。”
“现在,倒有些拎不清了。”】
……
【沈祁并未要了孔逯的性命。
说到底,孔逯平日里做事还算妥帖上心,只是有些贪财的小毛病,尚在沈祁的容忍范畴内。
而沈祁今日“提醒”,一方面是叫孔逯收敛,一方面则是堵住身边“老人”的嘴,让人没法指摘他近来频频重用“新人”。
沈祁退开两步,眯起眼打量着刚挂上墙的裱字,上头力透纸背,写着“知人善任。”
他挥挥手,召来名暗卫,问:“算起来,佳景今日该到京了……他人在何处?”
平凉王虞邳上月传信给他,说是虞佳景想念京城风貌,已然偷跑出来了。
沈祁知道,虞佳景不是想念京城,是急着想见他;而虞邳不是没拦住人,只是不想拦。
虞邳在催他尽快行动。
暗卫跪地答道:“探子来报,虞世子已到郊外桃花林。”】
……
【京郊,十里桃花林。
虞佳景脸色阴沉,步子又急又快,将一干随从全甩在了后边。
“什么事务繁忙,无暇来接,”虞佳景气愤地想道,“分明是不愿来……信里说想见我,果然是诓我的!负心薄幸!”
“世子!世子您慢些!”
“世子,当心脚下!”
身后的呼喊声越是殷切,虞佳景越是烦躁,索性加快步伐专挑林木深处走。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清静下来,只余风吹桃枝的簌簌声。
虞佳景脚步渐缓,四下环顾,思量着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却见前方溪水潺潺,溪畔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有道雪白的人影。
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公子,背对着他,身形清瘦,如同芝兰玉树。他独身置于这片绯红花雨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孤洁出尘,还莫名有些眼熟。
只是……
虞佳景目光下移,落在那人坐着的轮椅上。更不妙的是,轮椅的右侧轮子陷进了松软的春泥里,任那公子怎样转动,都没法从那片泥泞里挣脱出来。
“他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虞佳景想。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出于那点微妙的熟悉感,虞佳景心头的火气散了些,走过去好心好意地问:“要不要我帮你?”
恰在此时,那公子不知在哪借上了劲,轮子“咔哒”从泥里挣了出来。
也正在此时,那白衣公子听见声响,微微侧过头,抬眸看向他。
虞佳景呼吸一滞。
方才只看背影就觉气度不凡,此刻见了真容,更是恍觉周遭灼灼其华的桃花都瞬间失了颜色。那公子肤色胜雪,面容如玉,一双焦褐色眼瞳在日光下犹如琥珀,莹泽流转。
他眼中先是一丝尚未敛去的微愕,很快就归于平静,温声道:“多谢。”
而虞佳景恍惚刹那,再回过神时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公子,细细分辨许久,才从眼前人的眉眼里,隐约看出与他心爱的祁哥哥有几分相似。
这人难不成也是皇室宗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