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到东宫要过大道,马车辘辘向前。沿途偶有消息灵通的行商, 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吗?朔北大捷,草原王死了!”
“哎呀, 怎么可能没听说?这下北边能安稳些时日, 我还琢磨着做点边境的生意……”
“巧了,我也在想呢!说是那儿闹山崩, 我猜啊, 这会儿去做药材生意, 定然大赚!”
只言片语飘进钟仪岚耳中,好似隔了层厚厚的冰, 模糊不清,激不起她半点波澜——
她的眼里心里别无他物, 外界再怎么天翻地覆,与她何干?
直到钟仪岚被押进东宫大门, 满眼晃亮灼目的红, 猛地撞进她涣散的瞳孔。
东宫各处挂满了鲜艳的绸缎, 朱红的缎带从殿门檐角垂落, 廊柱与石灯都系着精巧的红花。庭院当中设好了简单的喜堂, 却无宾客满座,也无礼乐喧天。
数不尽的黑甲卫守在院外,钟仪岚被强推进院子,忽地站住脚,怔怔地抬头看着檐下和廊上翻卷缠绕的红绫。
那轻飘飘的布带在风中飞舞,摇摇晃晃,恍惚间,像是多年来盘桓心头,浸透鲜血的白绫。
“钟仪岚。”有人叫她。
裴江照着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站在中央,他原本吊儿郎当的脸在见到钟仪岚时更添了玩世不恭。除了他,庭中就只有端坐在左侧次座上的沈临桉,此时平静无波地拈起茶盏,一缕余光未分。
钟仪岚被押到庭前,目光空茫茫扫了圈,没看到其他女子,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亮:“你们、你们没找到她,对不对!你们没找到莲慧的女儿,是在骗我、骗我对不对!”
裴江照背着手,闻声转头面向她,嗤笑一声,语调拉长地挑剔:“本公子的大喜之日,怎可能没有新娘子?虽说不是什么光彩的婚事,但看在太子的面上,该有的体面不能废。”
他斜睨着钟仪岚,讥诮:“你看,这高堂空无一人,长辈没上座,未免太不像样。”
话音方落,押着钟仪岚的两名黑甲卫闻弦歌而知雅意,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起挣扎的钟仪岚,将她拖到正前方披着红绸的太师椅前,强行按坐下去。
钟仪岚挣动:“放开我!”
几乎就在她坐下的同一刻,一列迎亲队伍停在了敞开的院门口,没有敲锣打鼓,单从掀开的轿帘里下来了个同样穿嫁衣的女子。她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遮住了全部面容,瘦弱的肩膀抖得厉害,站在院门前一动不动。
裴江照眯了眯眼,踱步过去,在极近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些什么。那女子便浑身僵硬,任由裴江照攥着自己的手腕,踉踉跄跄到了喜堂中央,停在钟仪岚四五步外。
钟仪岚死死地盯着她,看到那大红盖头的底边有晶莹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嫁衣。
裴江照皱起眉,厉声呵斥:“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掉眼泪,真够晦气!”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哽咽了声,下意识地抬起手擦眼泪。她的手腕从宽大的嫁衣袖口露出一截,那截腕骨上,赫然用笔勾画了一朵小巧生动的青莲花。
钟仪岚的瞳孔在看清那朵莲花的瞬间,兀地缩紧。她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将最后的侥幸与怀疑炸得粉碎。
空白,彻底的空白。随后剧痛翻江倒海,人影幢幢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是、是你……”钟仪岚失神地喃喃,“真的是你,小莲,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我找了,我去晚了……”
她语无伦次,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悔恨中。而至于她悔恨的是谁,看到的人是谁,在场的人都清楚并不是她面前的女子。
裴江照暗暗与沈临桉相视一眼,随即语气倨傲,施舍般地说:“以本公子的身份,娶这么个孤女,真是她家的福分。今日这礼,全是看莲慧死前托孤给你,你也勉强算她的长辈才行的。”
说罢,他看也不看钟仪岚扭曲的表情,不耐烦地抬手重重压在那新娘子的后颈,粗暴地按着她弯腰,对着呆坐的钟仪岚行了拜礼。
阴云密布,满庭刺目的红,映着钟仪岚惨白如鬼的脸。她怔愣片刻,忽地不管不顾冲下了高座,扑到那新娘子面前,手指发抖地揭开盖头。
刺绣鸳鸯的绸布翩然落地,无声无息。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眉眼清秀,一双眼睛细长,与钟仪岚记忆里,佛前灯下总是温柔悲悯的眼睛万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