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就连脚下的石板,缝隙里也是绿油油的。
巷子两侧有不少人家选择在巷子里开一道小门,一是方便进出,二是夏天足够阴凉。
有个老婆婆就坐在门口,手上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看到顾今安,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身上腐朽的味道越发浓郁了。
这其实是村里孤寡老人的常态,他们从战乱走来,一路上吃尽了苦,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独留他们守在这片土地,慢慢熬尽余下的岁月。
顾今安朝着她点了点头,她干瘪的嘴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手上的蒲扇停止了挥动。
“她快要死了。”
界灵有些怜悯的说道。
顾今安:“嗯。”
界灵诧异:“主人您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我能做什么?”
顾今安声音飘渺,仿佛来自天边,“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
“他们生于封建王朝末年,彼时国家内忧外患,战乱之苦、流离之罪,他们都一一尝过了,如今人到暮年,虽称不上美满,但到底安定下来了,在和平年代寿终正寝,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老婆婆已经八十多岁了,她见证了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覆灭,也见证了崭新时代的开启。
此时她头顶上弥漫着纯净的死气,欲要将她伤痕累累的灵魂挣脱这副腐朽不堪的身躯,化作一阵清风,带着她越过重重山岗,去看那天边亮起的曙光。
……
巷尾处住着的人家,就是顾今安此行的目的地了。
“陈老师,在吗?”
他礼貌敲门。
“嘎吱——”
有些发霉的木门被人拉开了。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中山装,面容苍老却目光有神,他笑着问道:“顾知青今天又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这不是顾今安第一次来找他了,每回来,他都会带来一个“好消息”。
“陈老师,我收周红星为学生了。”
“陈老师,星星今天学会十以内的加减法了。”
“陈老师,星星会背九九乘法口诀表了。”
“陈老师,星星今天学了一首诗,李白的《静夜思》,他不止会背,还能默写出来呢!”
“陈老师……”
老人是村小学唯一的老师,他已经七十岁了,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教学经验丰富,可唯有一个周红星,是他印象最深的学生,也是他教学生涯迈不过去的坎。
其他不上学的学生,要么是自己不想念了,要么是家里不支持,只有这个周红星,看起来乖巧懂事,课堂上学习认真,家里人砸锅卖铁也想让他读书,可奈何他是个智力低下的孩子啊!
陈老教了周红星好几年,他悉心教导,尽心尽力,就想着有朝一日出现奇迹,周红星能开窍,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周红星成功留级了,没有初中愿意收他。
看着一窍不通的周红星,陈老身心俱疲,无奈选择放弃,让周家把人领回去。
他承认,他确实教不了一个天生智力残缺的孩子。
每晚临睡前想到这件事,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陈述怀,你怎么当老师的?连一个学生都教不了!
几十年前,你没有弃笔从戎,相信文字可以救国,现在国家太平了,你可以安心养老了,村里人敬重你,让你去当老师,可你却担不起教书育人的职责,居然逼一个有上进之心的孩子退学!
陈述怀老人对自己失望至极。
他前半生的愿望是祖国繁荣昌盛,后半生的愿望是被他放弃的学生周红星一生顺遂……如果能继续上学,就更好了。
“陈老师,星星已经学会三百个常用字了。”
顾今安语气得意中带着稍许矜持。
“三百个常用字?”
陈述怀愣愣的重复了一遍,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有人告诉他,周红星学会了三百个常用字!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周红星在他这里学了那么多年,也才学会几十个笔画不超过五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