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衣还是习惯坐在笼子里,陪一会儿变异体。
把一块面包撕开,递到硕大的爪子里;厄里倪喜欢柔软的食物。
变异体都不吃人类的食物。它们有合成饲料,成本低廉。
“明天测试,帮你找借口推掉啦。不要害怕。”
喜欢面包就着她甜甜的声音。就算是无知无识的怪物,也能感知她善良。
它没有攻击性了。好像宁愿在她手里被折磨死一样。它变得和其它那些东西不一样。
宿衣要回家。她不能一整晚都陪它。
撕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其余所有都喂给厄里倪。宿衣站起来,抱抱它。她的手环不住它的背。
“明天见。”
宿衣的拥抱,像无边冷寂中的篝火,让厄里倪取暖一整夜。
变异体智商低下,不明白原委,甚至很难听懂人类语言。
厄里倪只懂靠近她和离开她的区别,生和死,高兴和恐惧,要和不要。
不要。
不要她晚上离开,不要被牵进实验场地,不要被浸泡在特殊溶液里。除非透过玻璃,看见宿衣在外面。溶液让眼睛很痛,但厄里倪睁眼看她。
要。那一晚,宿衣带厄里倪离开,它不能判断是否安全,但由宿衣牵着走。
跟着她就好。
原来这个世界,最坚硬的地方是牢笼。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柔软。
月光把宿衣的脸照得很白。她回头看厄里倪,那样容貌,给厄里倪留下刻心的一幕。
宿衣的家,比牢笼低矮许多。她留了一个空旷的房间,用来装厄里倪。她七天都呆在厄里倪身边。那是厄里倪最最快乐的时光,虽然痛不欲生。
作为怪物时最快乐的时光。
每三小时注射一次还原血清。每次注射都伴随腐化的剧痛,但厄里倪没有失控发疯。
宿衣在身边就好了,它什么都能忍。它感受到痛,以为宿衣要杀它,但没有反抗。
何况宿衣还在一边喋喋不休地安慰。
宿衣每三小时定一个闹钟,害怕错过注射时间。休息不好,往往安慰它没两句,就趴在厄里倪身旁睡过去。
其中两次,宿衣确实表现得恐慌忙乱。厄里倪的生命监测装置在报警。
还原血清对身体机能的挑战很大。受药者很容易衰竭而死。
厄里倪乖顺得反常。它简直克服了所有变异体的通病。它会认主。
鳞片脱落,露出新生皮肤。厄里倪第一次触摸自己的皮肤,把上面细碎的硬块全都掸到地上。
它也第一次觉得环境很臭。
臭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类似羞耻的情愫。它看见宿衣时,新生皮肤会变红。
厄里倪第一次看自己的样貌。
镜子里,还有身后的宿衣。专心地帮她梳头。
脸上残存鳞片,还未脱去。像痂一样,硬扯会受伤。
宿衣没有鳞片,她脆弱美丽。
自己坚硬而丑。
厄里倪不觉得奇怪。主人是崇高的,大于自己,理所当然。
发丝打结会疼,但那点疼不算疼。
宿衣亲她的脸,奖励她乖乖梳完头发,厄里倪跳起来。
她不想让宿衣亲她,她觉得自己很臭。
配合宿衣,让她把自己清洗干净。
黑色的水流冲刷身体,流进下水道,逐渐逐渐变清澈。宿衣把好闻的泡沫涂在她身上,那种味道,和宿衣一样好闻。
怪物的嗅觉异常灵敏。厄里倪甚至能通过宿衣的味道,判断她的远近。有时近在咫尺,她的味道格外浓郁。厄里倪用鼻尖蹭她的脖子。
还能感受到脉搏。
宿衣用进食的器官触碰自己,说明自己是她的食物。
厄里倪感到开心。她很期待宿衣咬她、吃她。厄里倪觉得自己对于宿衣,是被圈养的牲畜。
对饲养和清洁表达兴奋,对预期的宰杀表达顺从。
“宝宝。”
什么?
宿衣回头看她。
厄里倪第一次发出嘶吼以外的音节。
宿衣喊她频率最高的词汇,也最容易习得。
“宝宝。”宿衣回应一声。
厄里倪走过去。
她身上的鳞片越来越少了。
宿衣正在做饭。把焗饭放到烤箱里。
厄里倪闻到香味,和宿衣的香混在一起。
“宝宝。”她说。
厄里倪是实验品代号,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宿衣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只是接手实验的学者。
受试者是一群退役战士,经过基因筛选。
战争管理局对科学家宣称,实验体都签署过自愿协议。
这是不符合伦理的,在实验开始之前,没人知道整个流程会发生什么;连知情都做不到,怎么达到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