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波站在客厅里,那一袋毛绒玩具放在沙发上,袋口敞开着。
羊驼的脖子从袋口伸出来,弯曲的弧度看起来不太舒服。她把羊驼往里按了按,羊驼弹回来,又弯成原来的样子。
她拎起袋子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一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右边,美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进来。”
床上的被子迭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文库本。窗帘拉开了一半,六本木的夜景从窗户透进来。
真一坐在书桌前,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一部分胸口。
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几缕红紫色的挑染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美波走到床边,从袋子里翻出一只企鹅。黑色和白色的绒毛,肚子是淡黄色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
她把企鹅放在真一的枕头上。
真一看着那只企鹅,又看着美波。
“妈妈去秋叶原了?”
“嗯。”
“和游马?”
“嗯。”
美波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真一没有走过来,就坐在书桌前看着她。
“游马说你去夹娃娃了。”
“夹了很多。”
“那个企鹅是你夹的?”
“嗯。”
真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枕头上的企鹅。企鹅在他的手掌里显得很小,两只翅膀垂在身体两侧,圆滚滚的肚子朝外。
“丑。”他说。
美波瘪了一下嘴,没有接话。
真一拿着企鹅走到书桌前,把它放在显示器旁边。企鹅靠着显示器的底座站着,两只脚朝前,看起来像是在看屏幕。
美波看着那只企鹅站在显示器的旁边,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不良少年的书桌上,放着一只企鹅毛绒玩具。
真一坐回椅子上,转过来看着她。
“还有吗?”
美波从袋子里又翻出一只兔子。
白色的,耳朵很长,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她把兔子放在真一的床上。
真一拿起兔子看了看,“这只也比较丑。”
“你才丑。”
真一的嘴角动了一下,把兔子也放在显示器旁边,企鹅的左边。兔子靠在企鹅身上,耷拉着的耳朵碰到企鹅的翅膀。
美波站在书桌旁边,弯着腰在袋子里翻找。运动连衣裙的领口垂下来,从真一的角度能看到胸口那片白皙的皮肤和丝巾没遮住的痕迹。
他看着她翻找了大概十秒。
“够了吧。”
“还有一个柴犬,很小只,可以放在书架上。”
美波从袋子底部翻出那只柴犬。
柴犬大概巴掌大,趴着的姿势,两只前爪向前伸,舌头吐在外面。
真一从她手里拿过柴犬,放在书架第二层的空隙里。柴犬趴在两本书之间,吐着舌头,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
“好了。”真一说。
美波直起身,站了两秒,拎着袋子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真一叫住了她。
“妈妈。”
美波转过头。
真一走过来,从袋子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一个粉色的独角兽,是美波最喜欢的那个,夹它的时候花了她四枚硬币。
“这个是我的。”真一说。
“那个是我最喜欢的——”
“现在是我的。”
真一把独角兽放到床上,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美波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粉色的独角兽躺在灰色床单上,独角兽的角戳着枕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带上门走了。
游马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
游马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换了一身灰色的家居裤和白色的t恤,头发没有吹干,发尾还滴着水。
床上堆着几个毛绒玩具,是她在游戏厅夹到的那些。柴犬靠在他的枕头上,小熊坐在被子上面,兔子和猫咪挤在一起。
“你已经拿了?”美波看着那些玩具,有些惊讶。
“嗯,从袋子里拿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回来的时候就拿了。”
美波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只羊驼。
毛很长,腿也很长,站在那里比其他的玩具都高出一截。
“这个你没有拿。”美波把羊驼放在游马的床头。
游马放下手机,偏过头看着那只羊驼。羊驼的脖子很长,头微微歪着,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椭圆形塑料片。
“这个怎么长得跟你一样
。”游马说。
“哪里一样了?”
“脖子长。”
“我脖子哪里长了?”
游马伸手拉了她一下,美波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床垫上。床垫在她身下弹了两下,裙摆翻上去。
游马偏过头看着她,头发上的水滴在枕头上,洇出几块深色的圆点。
“妈妈的脖子不长,”他的声音很轻,“是好看的那种。”
美波的脸红了,她撑着床垫坐起来,把裙摆拉好。游马的手伸过来,在她大腿上拍了一下。
“干嘛?”
“肉。”
“你今天一直说我肉。”
“因为有肉。”
美波伸手在他手臂上捶了一下。
游马的手臂很硬,捶上去她的手反而有点痛。她揉了揉自己的指节,游马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翘着。
美波从床上站起来,拎起袋子朝门口走。
“妈妈。”
美波转过头。
“今天开心吗?”
“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游马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美波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下次再去。”游马说。
美波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早点睡。”
“嗯。”
美波走出游马的房间,带上了门。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她站在优的房间门口。
优的房间在走廊的最里面,和真一的房间在同一个方向。
美波不常来这里。
优的房间在她记忆里是一个模糊的存在,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知道它在那个方向,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门关着,美波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优?你在吗?”
里面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门开了。
优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和一部分肩膀。下面是黑色的棉质长裤,裤腿卷起一截,露出脚踝。
刘海有些长,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发尾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
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像是被谁不小心滴落在赭红陶土上的两颗淡水珍珠,在深蜜色面容的映衬下,几乎有些令人不安地澄澈着。那是谷底清泉才有的颜色,冷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溽热的季节。
而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里,尚残留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世俗磨钝的锐利,这份锐利配合着珍珠的色泽。
“妈妈。”。
“我给你送这个。”美波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只毛绒玩具,是一只粉色的兔子,和给真一的那只白色兔子是同一个系列。
粉色兔子的耳朵比白色兔子的长一些,两只都竖着,中间别着一个浅蓝色的蝴蝶结。
优看着那只兔子,看了看美波手里的袋子。
“去哪儿玩了?”他问。
“和游马去了秋叶原。”
“哦。”
优接过兔子,转身走回房间,他没有关门。
美波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离开。优走到书桌前,把兔子放在显示器旁边。显示器是灰色的,键盘是黑色的,鼠标垫上印着一个游戏角色。
兔子站在显示器旁边,粉色的绒毛在灯光下看起来软绵绵的。
“妈妈。”优没有回头。
“嗯。”
“不进来吗?”
美波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优的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
床靠墙放着,被子迭得整整齐齐。书桌上除了显示器和键盘,还有几本书和一盆植物。植物是薄荷,种在白色的陶瓷盆里,叶子绿油油的。
靠近窗户的位置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排文库本、几盒游戏光盘和一个手办。手办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少女,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镰刀。
窗台上放着另一个花盆,里面种着罗勒。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了一半。
美波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优把书桌前的椅子转过来,“坐这里。”他说。
美波在椅子上坐下,椅面还残留着优的体温,隔着裙子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
优靠在床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
“妈,”优先开口了,“你脖子怎么了?”
美波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脖子上的丝巾。丝巾系着,蝴蝶结还是游马帮她系的那个。
“没怎么。”
“哦。”
优没有追问。
“优,
”美波想换个话题,“你在做什么?”
“写作业。”
“国叁的作业?”
“嗯。”
美波想了想,她不知道该对优说什么。
“你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朋友呢?”
“有几个。”
优回答得很简短,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固定的停顿。
他看着美波,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散在脸颊旁边。丝巾的蝴蝶结系歪了,左边比右边大一些,垂下来的两角一长一短。
连衣裙领口微微敞着,能看到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
优的目光从她领口移开,落在她的手上。
美波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甲是新做的,淡粉色的甲油胶,上面镶着几颗很小的水钻。有两颗水钻掉了,剩下一小块透明的胶痕。
优的声音很轻,“你的指甲掉了两颗。”
美波低头看了看,“嗯,今天夹娃娃的时候钩到了。”
“痛吗?”
“不痛。”
优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管护手霜。白色的管身,上面印着简单的字母。
他把护手霜放在美波面前的桌上。
“手有点干。”
美波看着那管护手霜,拿起来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护手霜是柑橘味的,淡淡的,抹开的时候很滑。
她把手背上的护手霜慢慢抹匀,优靠在书桌旁边,看着她抹护手霜的动作。
“妈,你把丝巾解开吧。”他说。
美波的手停了一下。
“你一直拉它,”优说,“不舒服就不要系了。”
美波的手指捏着丝巾的边缘。
她不知道优是什么意思,他是看到了那些痕迹,还是只是觉得她系着丝巾不舒服。
优没有催促。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美波的手慢慢放下来。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小,“就这样吧。”
优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今天为什么去秋叶原?”
“游马带我去的。”
“你开心吗?”
美波想了想,“开心。”
“那就好。”
优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踮起脚尖,从书架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小盒子。白色的纸盒,没有图案,大概巴掌大。
他把纸盒递给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