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涛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黄昏的校园。像淬了海水的冰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狠狠砸在武修文的心口上。昨夜被强光照射、被当众呵斥的难堪感,混杂着一种面对“家长”审视时本能的紧张,还有那深藏骨髓、无法言说的自卑,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仿佛要一直坠入冰冷幽暗的海底。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握着教案的手指也微微收拢,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牛皮纸封面里。
黄海涛就靠在那棵老凤凰花树下,粗壮的枝干在他身后投下浓重的阴影,把他整个人都衬得更加压迫。他嘴里叼着那支烟,袅袅的青烟在夕阳金红的光线里扭曲上升,模糊了他脸上大部分的表情,只余下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刚磨好的渔叉尖,毫不避讳地钉在武修文身上。
武修文深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入肺腑,却没能带来一丝清凉,反而像裹着砂砾,磨得喉咙生疼。他没有选择。脚下像是生了根,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片浓重的阴影和阴影里沉默的男人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点上,沉重无比。那棵凤凰花树繁茂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此刻听来却像是无声的嘲弄。
“黄……大哥!”
武修文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干涩得厉害。他努力想挤出一点属于教师的从容镇定,但效果显然不佳。
黄海涛没应声。他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条斯理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沾着泥渍的旧解放鞋鞋底,用力碾了几下。那红色的火星在灰白的水泥地上彻底熄灭,留下一个难看的黑印。
“武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在海上吆喝、被海风和咸水浸透的粗粝感,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昨天夜里,码头边那巷子口,是你吧?”
武修文的脊背瞬间挺得更直了,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冰冷的眩晕感。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单刀直入,连一丝铺垫和迂回都吝啬给予。昨夜那雪白刺眼的车灯、冰冷严厉的呵斥声,再次清晰地撞进脑海。
“是我,黄大哥!”
他艰难地承认,声音干巴巴的。解释的话涌到嘴边:送诗娴回家,仅此而已!
可看着黄海涛那双看不出情绪、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显得刻意。他抿紧了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沉默的等待。
黄海涛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逡巡,带着审视,带着估量,仿佛要穿透他这副教师的外壳,看清里面那个从贫困山区挣扎出来的灵魂底色。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探究。这种纯粹的审视,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武修文感到窒息和无所遁形。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远处操场上传来几声学生追逐嬉闹的模糊叫喊,近处树上的蝉鸣依旧聒噪,但这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黄海涛终于再次开口,依旧没什么波澜:“诗娴年纪小,从小被家里惯着,没经过什么事!”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压着武修文,“心思也单纯,她不懂外头那些弯弯绕绕,也分不清什么人该近,什么人该远!”
这话像一把裹着棉布的钝刀子,缓慢地割在武修文心上……
没有明指,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指向了他:一个“外人”,一个需要被“分清远近”的人。那巨大的、横亘在他和诗娴之间的鸿沟——山区的贫瘠与渔港的富足,客家人的沉默与本地人的热烈,体制外的飘摇与家族根基的稳固——从未像此刻这般赤裸裸、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花园的乞丐,手足无措,满身泥泞。
“我明白!”武修文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得有些陌生,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除了这三个字,他还能说什么?
黄海涛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或者,他根本不在意武修文如何回答。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武修文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包含了警告、提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武修文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随意地挥了下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仿佛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他转身,迈开步子,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校门外更深沉的暮色里,消失不见。那棵被碾灭的烟头,像一个小小的、丑陋的伤疤,烙在武修文脚边的水泥地上。
武修文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直到晚风带着凉意吹透了他单薄的衬衫,他才猛地打了个寒噤,从那种被冻结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一种巨大的疲惫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冰冷,洪水般席卷了他。他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抹一把脸,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何时,额角早已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他还有课。六年级一班的学生们,还在教室里等着他。他攥紧了手里的教案,那粗糙的牛皮纸封面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聚拢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挺直了那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有些佝偻的脊背,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朝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跋涉在冰冷粘稠的淤泥里。
离六年级一班的教室越近,里面传出的嗡嗡声就越清晰。那是孩子们在课间最后几分钟里积蓄的躁动,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充满了不安分的生命力。这声音奇异地冲淡了一些缠绕在武修文心头的阴霾。
他站在教室后门,没有立刻进去。透过门上那小块模糊的玻璃,他看见里面的景象。几个调皮的男生在过道里追逐打闹,书包被扔来扔去;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对着一个本子指指点点,大概是传阅着什么新鲜玩意儿;还有几个学生趴在桌子上,一副无精打采、被繁重复习彻底榨干了精力的样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者干脆闭目养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书本油墨味和午后倦怠的沉闷气息。黑板旁边墙上贴着的“期中冲刺倒计时:3天”几个鲜红大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加重了无形的压力。
武修文推门走了进去……
原本喧闹的教室,在他身影出现的瞬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嘈杂声骤然降低了好几个分贝。追逐的停下了,传阅本子的动作僵住了,趴着的也勉强抬起了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带着好奇,带着习惯性的敬畏,也带着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数学课的、混合了认命和微不可察抗拒的复杂情绪。
“老师好!”班长张明带头,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敷衍。
“同学们好!”
武修文走到讲台后,放下教案。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咙里还残留着刚才与黄海涛对峙后的干涩和紧绷。他扫视着台下。那些疲惫的、茫然的、强打精神的小脸,让他心头微微一揪。这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复习气氛,还有昨夜至今积压在他心头的沉重和郁结,在此刻奇异地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共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