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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祐帝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冷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张诚“嘿嘿”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爷……外界这么吵……真的不管管嘛……”

此刻的景祐帝正斜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殿内燃着安神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里。

听到这句话,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咸不淡道:“怎么?担心沈小四?”

“朕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沈小四关系这么好了?”

张诚的手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奴才……奴才……奴才是担心主子爷……”

他抬起眼,偷偷觑了景祐帝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主子爷,您已经好久没吃完一碗饭了……都瘦了许多,奴才看了,奴才心疼。”

张诚这句话可谓是真心实意的,他伺候了景祐帝几十年,从潜邸到京城,从少年到中年,他看着景祐帝从一个喜欢炼丹、喜欢奇技淫巧的少年世子,变成了如今这个坐在御案后面、批着奏折、杀着人、连笑都不会笑了的帝王。

这一路,这些经历他都看在眼里,还是那句话,太监没有根,皇宫就是他们的家,对于张诚来说,景祐帝是他的上司,是他的老板,亦是他看着长大的亲人。

外界都在讨论景祐帝是不是等着坐收渔利之利,放任沈小四和那些乡绅斗,最后斗的两败俱伤后杀了沈小四,得了一块清静的陕西。

只有张诚知道,景祐帝是非常非常担心沈小四的,常常深夜睡不着,不停派人去询问驿卒,有没有沈小四的信,还让张诚去东厂收集一下沈小四的近况。

为此,景祐帝一边头疼外朝,一边担心沈小四,连饭都没吃下多少。

张诚虽然不知道景祐帝想要干什么,却不妨碍他心疼景祐帝。

景祐帝依旧闭着眼,听闻这句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朕吃不吃饭,跟沈小四有关系吗?”

张诚老实巴交地答道:“可奴才觉得,若是沈公公回来的话,主子爷可能会开心一点。”

这话一出口,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景祐帝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冷冷地俯视着张诚,看得他后背一阵发寒。

过了两息,景祐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你觉得你很了解朕?”

张诚吓得一哆嗦,立刻把头埋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张大伴,你话再多,就去南京守陵,反省反省吧。”

太祖高皇帝的祖陵是葬在南京,一般内廷有人犯错,或者是遭了皇帝厌弃的太监,都会被发配到南京守陵。

此话一出,张诚霎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奴才话多,奴才话多!还请主子爷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奴才再也不多嘴了!再也不敢了!”

景祐帝重新闭上眼,只吐出两个字:“出去。”

从陕西回来后,景祐帝对张诚说过的话,就是滚出去和出去。

习以为常的张诚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腰,一步步退到门口,转身拉开门,溜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景祐帝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发了一会儿呆。

窗棂外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地移着,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他拢了拢外衣,站起来,走到御案前,翻开了沈河递上来的那封密奏。

密奏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清丈田亩的进度,数字详实,条理清晰,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是写了又誊、誊了又写的。

景祐帝对着这张密奏,目光在上面逡巡了许久,脑中不断浮现的事沈河走之前绽开的笑容。

阳光明媚,少年抱着猫笑得肆意开怀。

想着想着,景祐帝又陷入了之前的回忆。

与张诚认为的那样不同,景祐帝有一刻是真的想杀了沈小四的。

就是景祐帝左等右等,没等到沈小四回来,反而还等来一篇陈情疏的时候,景祐帝当时是真的想杀了沈河。

作为帝王,景祐帝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被人这么违背过自己的意愿。

他是帝王。

九五之尊,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