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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那人也走得很慢,他往左,那人也往左,他往右,那人也往右。

张诚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挡路的人是冯尽忠。

顿时他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拉得比方才还长,比方才还难看。

张诚假装没看见冯尽忠,侧身就要绕路走。

“张公公,许久不见,怎么不打个招呼呢?”冯尽忠笑眯眯地叫住了他。

张诚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哎呀,天黑,没看清,不好意思,冯公公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在意了。”

说完,他提步就要走。

“张公公,”冯尽忠再次叫住了他,不紧不慢道。

“别急着走嘛。同在皇爷面前当差,都是同僚,你这样不礼貌吧?”

张诚又站住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节泛白,攥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额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冯公公一向都瞧不上我,还管我有没有礼貌?”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气。“今儿个咋会赏脸跟我说话呢!真是稀奇!我瞅着,太阳也没从西边打来啊!”

冯尽忠笑了笑,那笑容不急不慢的,没有管张诚话里的刺,温声细语道:“瞧张公公说的,什么瞧不上瞧不下的。在我心中,张公公就没差过。”

张诚盯着他,越看越火大,越看越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算计的味道。

“挂着羊头卖狗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讥讽道。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我蠢笨如猪,听不出冯公公说的那些歪七拐八的话。”

冯尽忠收敛了笑意,往前迈了半步,离张诚近了些。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是真的好心来提醒张公公。春天快来了,新生的嫩草要长出来了。”

张诚眯了眯眼,一脸莫名其妙:“你到底什么意思?啥新草旧草?你想种花种草跟我有什么关系?”

冯尽忠看着他那张真诚而茫然的脸,沉默了一瞬。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人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大白痴。

冯尽忠深吸一口气,力竭般闭了闭眼,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得更直白了些: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骂沈小四。可在这节骨眼上,却冒出个人物,不骂沈小四,反而奏折上字字句句都在赞扬沈小四。”

“那人就是江西的按察使,原是四川人,名为蔡德。”

张诚奇怪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呢?”

“呵呵。”

冯尽忠抬起手,捂住了脸,被大白痴的白痴语录给气笑了。

怪不得,怪不得万岁爷对眼前之人信任有加。

这种人,根本不需要防备。

危险已经摆在他面前了,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只会想今天晚上吃些什么填饱肚子。

冯尽忠强忍着骂人的冲动,把手放下,笑得跟朵花似的,灿烂、热烈、毫无破绽。

笑得张诚浑身起鸡皮疙瘩。

张诚一脸难以言喻地看着他:“你不要笑得这么……这么……跟菊花一样好不好……”

“很难看,也很丑。”

冯尽忠笑容僵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老血咽回去,耐着性子道:“张公公,我问你,沈小四如今像什么?”

张诚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答:“像美男子?”

冯尽忠:……

冯尽忠的嘴角抽了抽,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

他闭上眼睛,咬牙吐出一个词:“像孤臣。”

张诚:“哦,然后呢?”

冯尽忠耐着性子继续说:“如今满朝上下全都联名骂沈小四,偏偏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上奏句句夸赞他,支持他清田新政。”

“江西按察使蔡德,祖籍四川,此人跟沈河政见一模一样。不出几日,陛下便会调他升任陕西左布政使,杜惟明晋升按察使,原有官员依次调任。”

他停下来,特意看了张诚一眼。

“万钊明接着留在陕西,继续施行清丈田亩。而沈小四……就会被调回来了。”

张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