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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快骑,从北边而来,从谟葛失人的地盘而来,飞快到得大同城池之下,正在呼喊:“开门,军情送达!”
这是这段时间常有之事,正是燕王在北激战,诸般军情也好,要调拨粮草的公文也罢,来去极多,城头之上守门的士卒与军校更也习以为常。
倒是不知为何,今日,这门久久不开,城头上的人也一脸为难,只道:“兄弟稍待,待我禀报上官……”
城下快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并不多想,只是等着……
等了许久,终于开口去问:“你这上官也忒难禀报了?”
城上之校尉也答:“兄弟有所不知,来了东京的大官,如今大小事都得向他禀报,那是东京里的宰执相公,自是慢得紧……”
“什么相公还有我家燕王殿下大?”城下快骑已然有些不快了,但也并不为难城上的校尉。
“兄弟等等吧……许是那相公要自己来!”校尉倒是猜到了,因为那位相公最近时不时就会上城墙来看,说是巡视城防,不过倒也不为难人,那位相公好似最近心情一直不差……
“知道了!”城下快骑领头之人无奈,不爽,但也不发作。
等得许久,还真是那位相公亲自上城来了,亲自来到垛口处,往下去看,左右也看,一语在喊:“我乃朝廷尚书右仆射,什么事,直接说!是不是你们大军就要回来了?”
城下快骑闻言就答:“正是大军即将凯旋,明日晚间,或是后日大早,定会到达大同,城内要做好一应准备!”
数万大军路过重镇,自是接待准备的工作极多,怎么也要让大军吃上一顿热乎的好餐食,燕王殿下对待麾下军汉,这些方面从来都是极好。
就看城头之上的那位相公闻言大喜,似乎盼望多时,却是立马一语:“你回去告诉你家燕王,就说他悖逆之罪,天子与朝堂诸公皆要过问,叫他好生自省,到得城下,更要知罪!”
“什么!”城下之游骑声音高了几个八度。
城头上的众多军汉,一时也是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前几日不是还来了捷报吗?
说燕王殿下在临潢府大胜女真,把临潢府的城池都给打下来了,还得诸多草原部落之拥护,更也还有众多契丹人感恩戴德,那捷报来的时候,正是满城欢庆,众多军汉个个与有荣焉。
何以大同人这么高兴?其实道理简单,已然经历几番战火,女真人更是打破过城池烧杀抢掠,女真人岂能不是大同之刻骨仇敌?
怎么转头来,燕王还有罪了?这是问罪之意?
王黼忽然把自己的脸板住,左右扫视一番,还往下去看:“你告诉苏武,此番朝廷十万大军到此,若他不自省悖逆之罪,定是不与甘休!”
城下之人都听愣了,那领头之人还没说话,有那脾气火爆的少年郎已然抬手去指:“直娘贼,你是个什么东西?安敢如此话语来说我家大王?”
城头之上,王黼相公怒不可遏,便也一语:“更也是说给你们这些军汉来听,也要让所有军汉知晓,此乃圣意,乃是天子问罪,尔等若还想安然回家团圆,还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宋子民,就知道此番事情,如何抉择,与悖逆之人为伍,必是罪无可恕,多少功勋也难当其罪!”
王黼真是在发威了,这一套威势,别说军汉了,连张孝纯都能吓得哑口无言,那王禀更是一语不敢多说,吓几个军汉算什么?
且也要让这些军汉把话语都带回苏武军中去,在军中传开,好教军汉们都知晓,此番不可行乱事,若是苏武一意孤行,军中无粮哗变,那都是苏武的过错,是苏武让他们走向那般绝境!
王黼怕就怕苏武到时候严管部曲,以谣言哄骗蛊惑军心,所以,他得把事情都做在头前,让苏武无计可施。
王黼自还有一语:“尔等军汉,只要不做乱事,此番之事与尔等无干,到时候啊,既往不咎,军功不减!”
只待王黼一番话说完,城头上的军汉,皆是目瞪口呆看着他,目光全部聚焦一处,都盯在王黼身上……
无他,着实不能理解……
脸上,心中,全是疑惑,这到底是怎么了?
还有那校尉,连忙轻声与身旁人说:“快快快,快去把总管请来……”
他们不懂,又不敢多问宰相,自是只能赶紧把自家的王总管请来。
城下快骑,这回是真听明白了,这大同城好似要不准他们走了,城头上的相公,好似是不准他们回家了……
领头的人还在皱眉,却有那少年郎已然破口大骂:“直娘贼,奸佞小人,竟敢构陷我家大王,你待着,你待着就是,且看爷爷的刀能不能砍断你的脖颈!”
王黼闻言岂能不怒?他本不欲与这些浑汉置气,便是这些泥腿汉子,没读过书,不知世理,多言无益,已然是忍过一番了,话语说尽,竟还是这么无礼,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王黼一语来:“大胆逆贼,还敢造次,来人,放箭射杀这厮!”
王黼军令已去,目光也左右去看,左右之人,一个个呆呆愣愣。
“放箭啊!”王黼大怒。
军汉们依旧好似智商不高,听不懂人类话语,呆愣当场。
王黼怒不可遏,左右去寻,寻那刚才的校尉,左也去看,右也去看,那校尉人呢?
那校尉自是早已看势头不对劲,稍稍退了几步,躲在了几个军汉身后。
王黼自也不知那人姓甚名谁,想喊也喊不了,只管再怒:“好啊好啊,我堂堂一个尚书右仆射,还指挥不得你们这些军汉了,岂有此理,当真岂有此理!你们莫不也是逆贼?啊?你们都是逆贼?”
众多军汉呆呆愣愣,正是相公心中所想,都是傻不拉几未开化的低智之人,被骂了也不知担忧,说他们是逆贼也不知惊惧……
却听城下又骂:“直娘贼,我定来杀你!”
也是城下那游骑头领下了军令,直接转头离开,赶紧把事情报到大王知晓才是,那少年郎怒气难止,也得回头快走,只能放句狠话了。
城头之上,只有王黼在大发雷霆:“你们这些贼配军,不读圣贤之书,不知家国大义,不知社稷之重,枉为人!实乃猪狗不如,猪狗不如!”
还是那王禀赶来了,左右军汉推开,他躬身往前:“相公恕罪啊,不知何事触怒相公至此!”
王禀来了,自也是找骂的,就听骂声:“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早早与军汉们下了军令?啊?是不是你背着本相与苏武媾和?我早就知道,你是苏武谋逆之同党,是你不是?抄家灭族之祸也,你安敢如此?”
王禀自也真是惊惧,只管连连躬身:“相公明察,头前不曾与军汉们说这些事,军汉们自是一时不明所以,哪里有向自家同袍放箭的道理啊,相公啊,这般大事,不提前说清道明,军汉们一时岂敢乱来啊……”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王黼怒气消解半分,气呼呼插着腰,怒目左右去瞪,也道:“尔等好自为之,好自为之才是,莫要真弄个逆贼同党之罪,到时候杀得你们人头滚滚!”
“不敢不敢,万万不敢!”王禀连连躬身。
“今日午后,有一彪河北人马就到,这北城城防,交给他们,你们自去南城!”王黼此时也知道,这些人许信不过,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所以到处调兵遣将,今天下午就会到好几波,明日更要来好几波,只管把城防皆换,自是无虞。
也是王相公军令严苛,拖沓失期要斩,着实把不少军将吓到了,那是飞奔在来!
“得令!”王禀拱手一礼,心中不知多少无奈,他早已见识过朝廷之苛政乱为,昔日在两浙,何以能起方腊之大贼?
岂能不是朝廷所致?
本以为有得苏武崛起,朝堂上下,慢慢会好起来。
没想到,竟会有如今之事。
王禀也问一语:“相公,十万大军在来,这粮草之事如何是好啊?”
王禀自也真以为有十万大军在来,他这里,哪里有这么多粮草供应?
当然,就算没有十万大军,来个六七万,王禀这里也是一颗余粮也没有了,头前但凡有余粮,也都往苏武送去了,还能保证大同之兵吃饱就不错了,真来十万人,这哪里养得起?
王黼闻言一愣,就问:“河东州府如此之多,你们能给苏武供粮,却是朝廷大军到了,就没粮了?”
显然,王黼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便也是朝廷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几番乱事,那东京的朝廷,在钱粮度支而言,那已然真是个空壳子了,若不是还有南方州府供应,汴京城都得断粮,官员都得欠薪。
王禀也是一时愣神,怎么回事?
朝廷调拨如此大军,竟是……连后勤辎重之事也没有想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怎么兵马都动了,粮草却一颗没有?
这……合理吗?
王禀还得解释:“相公,此番讨伐女真,数万大军呐,那是不知花费几何,河东州府,已然是不堪重负,为了打败女真,那已然是举……半国之力,诸多州府,何以还筹措得来……”
王黼显然不知,苏武此番出征,人力物力到底花费几何!
“你……你休要搪塞!”王黼再是一语。
王禀面色似哭:“相公乃读书人,岂能不知,昔日汉武帝击匈奴,那可是着天下粮仓为用,其中靡费之难,才出盐铁之策聚钱粮,还出什么告缗之策敛财,举国之力也!今日燕王扫北,岂能不也是如此啊,其中靡费之巨,那真是不可胜数,难以计数,我等倾尽全力,才算勉强不失职责,河东哪里还有粮草能调拨啊……”
王禀心中也有不解,怎么这位相公对这些事,如此不懂?
再怎么说也是当过宰相之人,怎么能不知道这般几千里出塞,那是什么样的巨大工程?
王黼一时也是语塞,他毕竟当过宰相,不可能真的一点了解都没有,昔日苏武出征党项的时候,他可做过筹划钱粮之事,倒也……
王黼却是又说:“本相还能不知你们这些军将上下其手?真有多少钱粮是军汉们吃了用了?哼!”
王黼说这话,便是一个脸面问题,堂堂宰相,还能被一个军将拿捏住?
这大宋,当文官的,当武官的,什么模样,谁人不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还敢真说自己两袖清风?
王禀苦着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只能也是一副呆呆愣愣看着王黼,真说不出什么我没有我不是的话语来,自辩是苍白无力的……
王黼见王禀被震慑住了,自也是他真说对了,一语去:“本相懒得多言,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你得交粮草出来,不论是你自己口袋里吐出来的,还是你从自家军中调拨的,你得交出来。还有第二件事,河东诸多州府,从太原算起,每个州府,都要运粮草来,还有钱,你也要给,他们都要给,到时候,我自派人一个州府一个州府去督导催促,谁人敢敷衍公事,谁人就是苏武谋逆之同党!”
王禀忽然敏感了一下,不是其他,只说一事,王黼头前用词,说的都是苏武悖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用上“谋逆”二字了。
王禀心下一沉,谋逆,这话是能乱说吗?
谋逆谋逆啊……
王禀忽然心中一时无力,有一种心若死灰之感,这位相公,真是不知如何说……
这河东哪里还能榨得出油啊,自从北边起战事,从燕云之战,到党项之战,又到如今扫北之战……
最早吴用带着武松来搜刮粮草,后来王禀与张孝纯在此不断筹措,河东民间,钱倒是不少,燕王在这里花出去的,但粮草今年已然真是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