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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天很空,很静,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无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朕死了,天下的臣民解放了,朕的儿子也解放了,普天同庆,就连老天爷也出来庆贺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风从耳边刮过的一声叹息。

“也不知道,朕死后,他会不会替朕难过……”

张诚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然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景祐帝看着宫门,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龙椅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数脚下的金砖。

龙椅在皇极殿的最高处,九级台阶之上,纯金打造,雕龙刻凤,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最高处,转过身,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俯视着空旷的大殿。

那些曾经跪在这里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贬了,有的去了远方,有的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谋划着他不知道的事。

景祐帝坐在那里,手指摸着龙椅的扶手,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

金丝楠木的,冰凉,光滑,带着岁月的包浆。

多少人坐过这把椅子,多少人死在这把椅子下面,多少人为了这把椅子耗尽一生。

他就这样坐着,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太阳落下去了,殿内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到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让人点灯。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庙堂深处的神像。

又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第一缕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一轮太阳降下。

另一轮太阳升起。

恍惚间,景祐帝好像看见了什么。

殿门的晨光里,有一个少年的影子。

他穿着藩王的冠服,比他现在穿的这一身简单得多,可那少年的腰挺得比他更直,下巴抬得比他更高,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少年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靴子踩在金砖上,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他走到景祐帝面前,站住了。

景祐帝看清了,那少年是自己。

少年的朱训桢转过头,面对着空荡荡的、被晨光照亮的大殿。

面对着那些看不见的、跪在想象中的百官。

心中豪迈无限,抱负无限,理想无限,壮志豪言满天。

朱训桢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在发誓。

他在对自己说……

我决不能学堂哥那样荒淫无度、贪玩享乐!

我决不能学堂伯那样懦弱不堪、被文官牵着鼻子走!

我要守正统、固名分!

我要革除前朝弊政,做一代明君!

我不要当棋子,我要当掌棋人!

我要独掌皇权,乾纲独断!

我要带领大月,再一次走向盛世辉煌!

一晃二十一年过去了。

朱训桢成为了乾纲独断的帝王。

他扳倒了权臣,收回了皇权,把朝堂捏在手心里,让百官战战兢兢,让天下人不敢直视。

可前朝弊政真的革除了吗?

大月真的盛世辉煌了吗?

景祐帝终究没能实现少年的梦想。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的脸在晨光里渐渐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缘生缘死,缘泯灭。

方生方死,归自然。

景祐帝缓缓闭上眼睛,佛珠从他指尖滑落。

紫檀木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坠落,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单调的声响。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在等一个远在他方的人,又像是对于一切的告终。

没过多久……

北京城所有道观、佛寺,传来震雷般的“咚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