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2 / 2)
门外的天很空,很静,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无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朕死了,天下的臣民解放了,朕的儿子也解放了,普天同庆,就连老天爷也出来庆贺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风从耳边刮过的一声叹息。
“也不知道,朕死后,他会不会替朕难过……”
张诚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然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景祐帝看着宫门,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龙椅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数脚下的金砖。
龙椅在皇极殿的最高处,九级台阶之上,纯金打造,雕龙刻凤,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最高处,转过身,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俯视着空旷的大殿。
那些曾经跪在这里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贬了,有的去了远方,有的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谋划着他不知道的事。
景祐帝坐在那里,手指摸着龙椅的扶手,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
金丝楠木的,冰凉,光滑,带着岁月的包浆。
多少人坐过这把椅子,多少人死在这把椅子下面,多少人为了这把椅子耗尽一生。
他就这样坐着,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太阳落下去了,殿内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到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让人点灯。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庙堂深处的神像。
又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第一缕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一轮太阳降下。
另一轮太阳升起。
恍惚间,景祐帝好像看见了什么。
殿门的晨光里,有一个少年的影子。
他穿着藩王的冠服,比他现在穿的这一身简单得多,可那少年的腰挺得比他更直,下巴抬得比他更高,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少年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靴子踩在金砖上,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他走到景祐帝面前,站住了。
景祐帝看清了,那少年是自己。
少年的朱训桢转过头,面对着空荡荡的、被晨光照亮的大殿。
面对着那些看不见的、跪在想象中的百官。
心中豪迈无限,抱负无限,理想无限,壮志豪言满天。
朱训桢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在发誓。
他在对自己说……
我决不能学堂哥那样荒淫无度、贪玩享乐!
我决不能学堂伯那样懦弱不堪、被文官牵着鼻子走!
我要守正统、固名分!
我要革除前朝弊政,做一代明君!
我不要当棋子,我要当掌棋人!
我要独掌皇权,乾纲独断!
我要带领大月,再一次走向盛世辉煌!
一晃二十一年过去了。
朱训桢成为了乾纲独断的帝王。
他扳倒了权臣,收回了皇权,把朝堂捏在手心里,让百官战战兢兢,让天下人不敢直视。
可前朝弊政真的革除了吗?
大月真的盛世辉煌了吗?
景祐帝终究没能实现少年的梦想。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的脸在晨光里渐渐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缘生缘死,缘泯灭。
方生方死,归自然。
景祐帝缓缓闭上眼睛,佛珠从他指尖滑落。
紫檀木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坠落,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单调的声响。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在等一个远在他方的人,又像是对于一切的告终。
没过多久……
北京城所有道观、佛寺,传来震雷般的“咚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