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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秒还嘲讽别人。

下一秒别人嘲讽自己。

因果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魏国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僵硬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恼怒。

那种被当众揭了短、脸上挂不住的恼怒。

不等朱钦煜开口问话,魏国公已然按捺不住,跨步而出,厉声呵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大到把佃户的哭声都压了下去,气场强横,仿佛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谁也不敢惹的魏国公。

仿佛只要他一开口,这件事就能翻过去。

“大胆刁民!一派胡言!”

魏国公站定在马车前方,朝朱钦煜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越发凌厉:

“本朝律例严明!佃仆妄告田主,无论虚实,先行杖责!即便所言属实,以下犯上、控诉主家,亦是悖逆尊卑!”

“更何况你越级拦驾、殿前鸣冤,乃是越诉重罪!按律当先笞五十!”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厉声喝令两侧亲兵:

“来人!速速将这刁民拿下!当众惩治!休要让这无知刁民惊扰王驾、污蔑朝廷勋贵!”

周遭亲兵闻声一动,刀兵微亮,铁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迸出冷冽的回响,就要上前锁拿百姓。

沈河的心猛地一沉。

一旁待命的张三眼疾手快,飞速瞥了一眼马车之内朱钦煜的神色,当即厉声大喝:

“住手!”

亲兵进退两难,看看魏国公,又看看嗣君车驾,终究纷纷收刀退立原地。

魏国公面色一阵尴尬,强压下心虚,躬身对着马车赔笑:

“殿下,怎么能让这等刁民冲撞您呢,乃是大不敬之罪!臣为殿下着想,把这些为非作歹、蔑视国法的刁民给清了,不要碍着殿下的眼睛才是。”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朱钦煜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魏国公,国法不可废,民艰不可罔。”

“古语云:仓廪虚则礼义疏,衣食窘则铤而走险,这群小民若非生计无路,断不敢以身犯险拦舆。”

“况且国丧在身,天下举哀,不宜见血生煞,国公以为如何?”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堵死了魏国公当众动刑的路子。

魏国公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底警铃大作。

百年勋贵,私下灰色产业、田庄苛租、高利盘剥,桩桩件件皆是可大可小的把柄。

新君若借民冤彻查江南勋贵田土、私产、税银,他首当其冲,难逃清算。

他咬牙躬身,只能悻悻退后半步,不敢再妄动。

朱钦煜没有选择为难魏国公。

他没有当众责怪,没有厉声呵斥,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他的语气始终是不咸不淡的、不轻不重的,像是一个宽厚的、体恤下情的君主,在耐心地处理一件不大不小的民间纠纷。

“魏国公世代为国戍守,朝廷倚重。此事容本王回京后再作计较。”

朱钦煜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且宽心,本王不是那等听信一面之词之人。”

魏国公的心稍稍落了几分。

他又拱了拱手,声音比刚才恭敬了许多:“殿下明鉴,臣感激不尽。”

朱钦煜又安抚了魏国公几句,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做足了仁君的姿态。

然后他转向佃户,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的事,本王知道了。先帝甫崩,国丧在身,本王不便私断地方讼事。”

“你若是愿意,就带着孩子跟着本王去北京吧,本王到了北京,安顿下来,再替你处置。”

他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些站在远处的官员们听着,心里都在暗暗点头……

这位嗣君,果然是个仁厚之君。

体恤百姓,又不失分寸,既不越权处置勋贵,又不寒了百姓的心。

【注:先帝新丧,国丧礼制在前,新君无权就地处置勋贵。】

沈河坐在马车里,看着朱钦煜的脸。

从始至终,朱钦煜没有下马车。

外面的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温和的、仁厚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